聚焦！砂石產業如何破解“內卷式”競爭？
2025-04-30
近兩年來，中國砂石行業深陷 “內卷式” 競爭的泥沼，形勢嚴峻。這種競爭模式下，行業呈現出一系列不良態勢。價格方面，連年下跌，中國砂石協會數據顯示，2024年全國砂石采礦權流拍率超30%，湖北黃石、廣東肇慶等重點產區出廠價較峰值下跌50%以上 。這使得企業利潤空間被嚴重壓縮，全行業平均利潤率已跌破3%。在產能上，嚴重過剩，市場供遠大于求，大量資源被閑置浪費，還進一步加劇了價格競爭。企業利潤趨零，經營面臨巨大壓力，難以進行技術研發、設備更新和產業升級等長期投資。資源錯配現象也愈發嚴重，大量優質資源被低效利用，而真正有發展潛力和創新能力的企業卻得不到足夠的資源支持，阻礙了行業整體的健康發展。這種 “殺敵一千，自損八百” 的競爭模式，不僅威脅著砂石行業自身的可持續發展，更成為了阻礙經濟高質量發展的典型樣本。
砂石“內卷”的典型特征與連鎖反應
價格戰與產能過剩的惡性循環
砂石行業當前呈現出 “三低一高” 的顯著特征。在價格上，長江沿線砂石價格跌破50元/噸，處于極低水平。利潤方面，部分企業噸毛利不足5元，盈利能力極度薄弱。產品質量上，受低價競爭影響，偷工減料現象頻發，導致整體質量下滑。庫存方面，湖北黃岡地區庫存周轉周期達45天，高庫存積壓嚴重。這種不良狀態的根源在于地方政府主導的采礦權超額供給。僅2024年上半年，全國新出讓砂石采礦權產能超30億噸，這一數字遠超同期市場需求增量。大量新產能的涌入，使得市場競爭愈發激烈，企業為了爭奪有限的市場份額，不得不采取降價策略，進而引發價格戰。而價格戰又進一步壓縮了企業利潤，使得企業缺乏資金進行產能調整和技術升級，導致產能過剩問題愈發嚴重，形成了惡性循環。
產業鏈的 “多米諾骨牌效應”
低價競爭在砂石行業中已如同傳染病一般，迅速傳導至上下游產業。對于設備制造商而言，他們被迫接受 “零預付款 + 延期支付” 的訂單模式。這種模式下，企業資金回籠困難，嚴重影響了其正常的生產運營和研發投入。數據顯示，整個行業研發投入占比嚴重不足，這使得設備制造商難以進行技術創新和產品升級，在國際競爭中逐漸失去優勢。運輸企業也深受其害，為了爭奪有限的訂單，它們競相壓價。在利潤微薄的情況下，部分運輸企業為了降低成本，不惜采取超載超限等違規行為，這不僅給道路交通安全帶來了巨大隱患，也擾亂了運輸市場的正常秩序。終端用戶在短期內看似因低價競爭而獲益，能夠以較低的價格購買到砂石產品。但從長遠來看，低價導致的產品質量下降和供應不穩定，給工程建設帶來了諸多質量隱患。例如，一些使用低質量砂石的建筑工程，可能在短期內就出現墻體開裂、地基下沉等問題，需要進行大規模的維修和整改，增加了工程的總體成本。同時，由于砂石企業經營困難，可能無法保證穩定的供應，導致工程建設進度受阻，給終端用戶帶來極大的不便。
地方財政依賴與生態代價
地方政府在砂石產業發展中，往往通過采礦權出讓來獲取短期財政收入。例如湖北某市單宗采礦權出讓價達36億元，這在短期內確實為地方財政帶來了可觀的收入。然而，這種做法卻忽視了生態環境成本。全國砂石礦山平均復墾率不足30%，大量礦山開采后未能得到有效的生態修復，導致土地荒蕪、植被破壞。水土流失問題也日益嚴重，數據顯示，較2015年，全國因砂石開采導致的水土流失面積擴大了12%。這種 “竭澤而漁” 的發展模式，雖然在短期內實現了經濟收益的增長，但從長期來看，生態環境的惡化將對當地的可持續發展造成嚴重阻礙。例如，水土流失可能導致土壤肥力下降，影響農業生產；生態破壞還可能引發自然災害，如泥石流、山體滑坡等，給人民生命財產安全帶來威脅。而且，后期進行生態修復所需的巨額資金，可能遠超前期采礦權出讓所獲得的財政收入，造成經濟收益與生態損失的嚴重失衡。
制度缺陷與市場失靈的疊加效應
財稅制度的供給偏向
現行的“生產地原則”稅制存在明顯的供給偏向，這對砂石產業的健康發展產生了負面影響。在這種稅制下，企業注冊地與稅收貢獻直接掛鉤，地方政府為了增加財政收入，往往會采取各種手段刺激本地砂石產業的過度發展。例如，地方政府會通過低價供地，以遠低于市場正常價格的水平將土地出讓給砂石企業，降低其生產成本。同時，還會給予稅收返還等優惠政策，進一步減輕企業負擔。數據顯示，工業用地價格僅為住宅用地的1/10，這種巨大的價格差異，使得砂石產能擴張成本被系統性低估。企業在這種低成本的誘惑下，紛紛擴大產能，導致市場上砂石供應量大幅增加，遠遠超過實際需求，從而引發了價格戰和產能過剩等問題。
政績考核的短視導向
地方政府在政績考核中，將砂石采礦權出讓納入“穩增長”考核指標，這形成了一種畸形的激勵鏈條。在這種導向下，地方政府為了追求GDP增長和政績顯現，往往不顧市場需求和資源承載能力，盲目推動砂石采礦權出讓。以廣東、湖北等地為例，甚至出現了 “同一流域規劃十余座超大型礦山” 的重復建設現象。這些超大型礦山的集中建設，使得砂石產能在短期內急劇增加，遠遠超出了市場的消化能力。而市場需求在一定時期內是相對穩定的，過多的產能必然導致供過于求，企業為了生存，不得不展開激烈的價格競爭，進而陷入 “內卷式” 競爭的困境。這種短視的政績考核導向，不僅破壞了砂石行業的市場秩序，也對當地的生態環境和經濟可持續發展造成了嚴重威脅。
技術壁壘缺失與創新乏力
在砂石行業中，技術壁壘缺失和創新乏力的問題十分突出。行業內同質化競爭現象嚴重，99%的企業僅生產普通骨料，產品種類單一，缺乏差異化競爭優勢。而高附加值產品，如機制砂、特種混凝土等，占比不足5%。從研發投入來看，行業的研發投入強度僅為0.3%，遠低于建材行業平均水平（1.2%）。專利數量方面，砂石行業僅為水泥行業的1/8。這表明砂石行業在技術創新方面嚴重滯后，缺乏自主研發的核心技術和創新產品。由于技術水平相近，產品同質化嚴重，企業在市場競爭中只能依靠價格手段來爭奪市場份額，從而加劇了 “內卷式” 競爭。而且，缺乏創新能力也使得企業難以開拓新的市場領域和應用場景，限制了行業的發展空間。
從 “野蠻生長” 到系統治理
制度重構：建立供需平衡的長效機制
采礦權總量控制：推行 “需求預測 — 產能配額 — 動態調整” 機制至關重要。首先，要對區域基建規劃進行深入研究，結合未來一段時間內基礎設施建設、房地產開發等對砂石的需求，科學預測砂石的市場需求量。同時，充分考慮生態承載力，確保采礦活動不會對生態環境造成不可逆轉的破壞。在此基礎上，合理確定產能配額，將采礦權出讓規模與預測需求和生態承載能力緊密掛鉤。并且，根據市場實際需求的變化以及生態環境的動態監測情況，及時對產能配額進行動態調整，以維持市場供需的平衡，避免產能過剩或短缺的情況發生。
稅收制度改革：試點 “消費地原則” 稅收分配是削弱地方政府盲目擴張沖動的有效舉措。在當前 “生產地原則” 稅制下，地方政府有強烈的動機推動本地砂石產業過度發展以獲取稅收。而 “消費地原則” 稅收分配，將砂石消費稅按消費地比例劃轉。這意味著地方政府的稅收不再僅僅依賴本地砂石生產企業，而是與砂石的消費地相關。這樣一來，地方政府在發展砂石產業時，會更加關注市場需求和資源的合理配置，而不是盲目擴大產能，從而有效抑制地方政府的盲目擴張沖動，促進砂石產業的健康發展。
生態補償機制：強制提取砂石銷售收入的5%作為生態修復基金，并建立 “誰開采、誰修復” 的全生命周期監管體系，是實現砂石產業綠色發展的關鍵。在砂石開采過程中，對生態環境造成的破壞不容忽視。通過強制提取生態修復基金，能夠為礦山生態修復提供穩定的資金來源。同時，明確 “誰開采、誰修復” 的責任主體，從礦山開采的起始階段到結束后的生態修復全過程，都進行嚴格監管。要求企業在開采過程中同步開展生態保護和修復工作，確保礦山開采結束后，生態環境能夠得到有效恢復，實現經濟發展與生態保護的協調共進。
技術創新：開辟差異化競爭賽道
產品升級：發展高性能骨料（孔隙率<5%）、再生骨料（建筑垃圾利用率提升至50%）、功能化砂石（透水混凝土專用骨料）等高附加值產品，是提升砂石企業競爭力的重要方向。高性能骨料具有優異的物理性能，能夠滿足高端建筑工程對材料質量的嚴格要求，提升建筑的耐久性和安全性。再生骨料的發展，能夠有效利用建筑垃圾，既解決了建筑垃圾的處理難題，又實現了資源的循環利用，符合可持續發展的理念。功能化砂石則針對特定的應用場景，如透水混凝土專用骨料，能夠提高道路、廣場等場所的排水性能，改善城市生態環境。通過產品升級，企業能夠擺脫同質化競爭的困境，開拓新的市場空間，提高產品附加值和利潤水平。
工藝革新：推廣綠色技術，有助于提升砂石產業的綠色化、智能化水平。綠色技術的應用，不僅能夠降低企業的生產成本，還能提升企業的社會形象，增強市場競爭力。
標準引領：制定《高品質機制砂應用規范》，建立分級定價體系，是實現優質優價的重要保障。目前，砂石市場產品質量參差不齊，缺乏統一的標準規范。通過制定高品質機制砂應用規范，明確機制砂的質量標準、生產工藝要求以及應用范圍等，能夠引導企業提高產品質量。同時，建立分級定價體系，根據砂石產品的質量等級進行差異化定價，使優質產品能夠獲得合理的價格回報。這將激勵企業加大技術研發和質量提升的投入，推動整個行業向高質量發展方向轉變。
組織變革：構建新型產業生態
產能整合：支持國企跨區域并購（如甘肅隴南模式），將行業集中度（CR10）從當前12%提升至30%以上，有助于優化砂石產業的市場結構。國企在資金、技術、管理等方面具有優勢，通過主導跨區域并購，能夠整合分散的砂石產能，實現資源的優化配置。提高行業集中度，能夠增強企業在市場中的話語權，避免過度競爭和價格戰。例如甘肅隴南模式，通過國企的整合運作，實現了砂石產業的規模化、集約化發展，提高了產業的整體效益和競爭力。
產業鏈協同：打造 “礦山 — 物流 — 攪拌站 — 固廢處理” 一體化園區，能夠實現產業鏈各環節的緊密協作，降低綜合成本20%。在一體化園區內，礦山開采的砂石能夠直接通過物流運輸到攪拌站，減少了中間環節的運輸成本和損耗。同時，攪拌站產生的固廢可以在園區內的固廢處理設施進行回收利用，實現資源的循環利用。這種產業鏈協同模式，不僅提高了生產效率，還降低了企業的運營成本，增強了產業的抗風險能力。
利益共享：探索 “村集體持股 + 生態分紅” 模式，將礦區周邊村民納入利益分配體系，減少社會矛盾。在砂石礦山開采過程中，往往會對周邊村民的生活環境造成一定影響，容易引發社會矛盾。通過 “村集體持股 + 生態分紅” 模式，村集體以土地等資源入股砂石企業，村民作為村集體的成員能夠分享企業發展的紅利。同時，企業根據生態修復和環境保護的成效，給予村民生態分紅。這樣既保障了村民的利益，又促使村民積極參與到生態保護中來，實現了企業、村集體和村民的三方共贏，有利于砂石產業的可持續發展。
市場拓展：突破地域限制的戰略選擇
內需升級：對接新型城鎮化（年需砂石40億噸）、高鐵網絡（每公里耗砂石7萬噸）等國家戰略，發展定制化供應模式，能夠有效拓展國內市場空間。新型城鎮化建設過程中，大量的基礎設施建設、房地產開發等對砂石的需求量巨大。高鐵網絡建設也需要消耗大量的砂石材料。砂石企業應緊密圍繞這些國家戰略，根據不同項目的需求特點，發展定制化供應模式。例如，針對高鐵建設對砂石質量和規格的特殊要求，提供專門定制的砂石產品和服務，滿足項目的個性化需求，提高市場占有率。
跨境布局：組建“一帶一路 砂石產業聯盟，輸出“綠色礦山 + 智能物流”整體解決方案，搶占東南亞基建市場，是砂石企業拓展國際市場的重要途徑。“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大多處于基礎設施建設的快速發展階段，對砂石等建筑材料的需求旺盛。東南亞地區更是如此，其經濟的快速發展帶動了大規模的基礎設施建設。中國砂石企業在綠色礦山建設和智能物流方面具有一定的技術和經驗優勢。通過組建產業聯盟，整合資源，能夠向東南亞等地區輸出整體解決方案，不僅能夠開拓國際市場，還能提升中國砂石產業在國際上的影響力和競爭力。
從 “成本競爭” 到 “價值創造”
砂石產業的轉型，本質上是一場發展模式的深刻革命。在這場革命中，需要建立“生態價值 — 經濟價值 — 社會價值”三位一體的評估體系。當企業不再僅僅局限于爭奪采礦權，而是轉變為 “區域生態服務商”，積極承擔起生態保護和修復的責任，將生態價值融入企業發展戰略中，就能實現經濟與生態的協同發展。當地方政府擺脫對“土地財政依賴”，轉向“綠色 GDP 考核”，更加注重經濟發展的質量和可持續性，就能引導砂石產業朝著綠色、高效的方向發展。當消費者從單純追求 “低價優先” 進化到 “質量敏感”，對砂石產品的質量和性能有更高的要求，就能促使企業加大技術研發和質量提升的投入。只有當這三方都發生轉變，砂石行業才能真正跳出“內卷”陷阱，走向高質量發展的新藍海。正如全國人大代表霍啟剛所言：“破除‘內卷’不是消滅競爭，而是讓競爭回歸提升社會福祉的本源。” 在未來，砂石行業的競爭將不再是單純的成本競爭，而是基于創新、質量和價值創造的競爭，只有通過不斷提升自身的綜合價值，才能在激烈的市場競爭中立于不敗之地。
砂石行業當前面臨的困境，是中國傳統產業轉型過程中的一個縮影。要破解“內卷式”競爭這一難題，既需要政府部門刀刃向內，進行制度改革，完善財稅制度、政績考核制度等，從根源上消除導致“內卷式”競爭的制度性因素。也呼喚企業面向未來，加大技術創新投入，提升產品質量和技術水平，開辟差異化競爭賽道。更離不開整個行業發展理念的徹底革新，樹立綠色發展、創新發展、協同發展的理念。唯有將 “生態優先、集約高效、創新驅動” 深植于產業基因，砂石這一最古老的建筑材料，才能在新時代煥發出新的生機與活力，為支撐新時代建設提供持久的生命力。
來源：中國砂石協會 中國宏觀經濟論壇 新華網 中國礦業報
